林当认识这座城市是从免费公厕开始的。

　　七岁的林当读小学一年级，这个暑假里终于被父亲应允来到他打工的城市。父亲在城里打工四五年了，可一直不让林当来，原因是林当还不认识“几个麻虾字”，在到处都是文字和广告画的城市里会找不着北。

　　当带着大包小包的林当在汽车站里看到父亲时，激动得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好久不见，父亲精神多了，干净的灰衬衫系在黑裤子里，崭新的白袜子在半旧的皮凉鞋里格外耀眼。除了削瘦的脸庞特别黝黑外，父亲还真像个城里人。

　　父亲不只一次地精心描绘着城里的高楼大厦、繁华喧嚣，还有彻夜闪烁的霓虹、绵延数里长的夜市红棚，这一切都在林当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一个个的诱惑。

　　一坐上人力三轮车，林当便兴奋起来。可三轮车并没在高楼大厦中穿行，七拐八晃，竟在一排拥挤错落的红砖房前停住了。与这些陈旧的砖瓦房相比，倒是路边一座崭新的仿古建筑显示出大城市的气息。林当忍不住多扫了一眼，认出建筑上写着“公共××”。

　　父亲带着林当沿着一条连喘息都有些局促的小巷走到尽头，又爬了三层楼才来到租住房前。

　　一张大床，一个盛着旧衣服的纸箱子，凌乱堆放的锅碗瓢盆煤气罐灶，几双旧鞋，便是这个低矮的石棉瓦房里的全部物什。几年来，父亲就住在这连家里整洁都不及的地方吗？林当几乎无法想像，要知道父亲每次回家描述的可是另一个世界。

　　父亲丢下一桶红烧牛肉面，和一句“千万别乱窜，老老实实在家做作业等我晚上回来”，便匆匆去了建筑工地。

　　父亲很晚才回来，灰蓬蓬的工作服上裹着浓烈的汗渍酸涩味。

　　先做饭，还是先冲凉。父亲征询林当的意见。

　　这是与早上到车站接他时完全判若两人的父亲，疲惫，邋遢。林当心疼帮父亲脱掉工作服，说，爸，你先去冲凉吧。

　　走，你也一起去。这里的自来水取的是汉江水，可凉快呢。于是，父亲穿个大裤衩，端上塑料盆，牵着林当下了楼。

　　一阵拐绕后，父亲带着林当走进早上看到的那个没有门的仿古建筑。尽管里面的灯光很暗，但丝毫掩盖不住其中的明亮与整洁。

　　这是澡堂吗？林当好奇地问

　　你猜？父亲笑着点了下林当的头，开始在低矮的水龙头上接水。

　　这里怎么有股怪怪的臭味啊。

　　哈哈，不臭才怪，这里是免费公厕。

　　公厕？天哪，城里的公厕咋建这么漂亮啊。林当禁不住吐了吐舌头。

　　不久，在哗哗的自来水冲击下，这一老一少完成了身体的荡涤。

　　晚饭后，丝丝的凉意已赶走了白天的炎热，林当枕着父亲的胖胳膊睡在床上，重新感受到了久违的父爱。母亲早早病逝，父亲为还债一走就是四五年，林当躺在父亲的臂弯里睡觉的日子屈指可数。

　　父亲从奶奶的身体，到家里的猪鸡羊，甚至地里的庄稼，挨个问了个遍。不过，父亲最牵挂的还是林当的学习成绩。可林当却不，他对那座能惬意冲凉的公厕仍怀着好奇，忍不住问：城里的每个公厕都这么漂亮吗？

　　是的。

　　那城里的高楼大厦还不漂亮几十倍啊？

　　你说呢？

　　爸，长大后我们家也要建这么漂亮的公厕。

　　傻孩子，要建也是建楼房，建公厕多没出息。

　　不，不光建楼房，还要建能冲凉的公厕。

　　那你就好好学习吧，等爸爸挣的钱还了债，就接你来城里读书。

　　好，等我考上大学，将来一定挣钱给爸爸建座带公厕的大楼房。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很快，枕在父亲胳膊上的林当便进入梦想。梦中的他，在城里给全家盖上了高高的楼房，楼房的旁边专门建一座漂亮的公厕。那是只属于两个人没有臭味的公厕，父亲从工地回来后，父子俩便赤条条地进去无拘无束地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