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暴风雨

　　我是个出租车司机，没日没夜地奔波在大街小巷，听人家吆喝，看人家眼色。没办法，生意不好做，我得养家，老婆有病，儿子上学，样样都得花钱。钱这玩意越来越不好挣了。我车上的这个收音机已经老化得不行了，儿子前两天帮我捯饬了一下，听起来还是沙沙得响。天气预报说是今夜有暴风雨。这玩意也就能听听天气预报了，一听歌吵得人耳朵都疼。

　　夜里十一点钟的光景，他上来了，什么话也没说。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干瘦的脸上好像一点肉也没有，只是一张皮裹在骨头上。我心里有点打鼓，最近这两天不太平，上周我一哥们就倒在了后备箱里。他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好人，但也没办法，做司机的，那有拒载的道理。

　　我加了一把油，随口问道：“先生，到哪儿？”

　　“王家磨附近。”他说。

　　王家磨正是我那哥们出事的地方。当时办案的警察晃了晃手里的照相机，很郑重地对我说：“王家磨——风雨飘摇啊！已经连续三次发生抢劫杀人案了！”

　　但是，现在他已经上了车。我不能撵他下去，更不敢惹怒他。车一路向前走，我伸出左手慢慢地将一把铁捶藏到脚边。

　　开始刮风了。不一会的功夫，雨点就像雹子一样落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我的车上。我抬起头，扫了一眼后视镜，他正趴在车窗上向外看，后脑勺卷曲的乱发一览无余地印进了我的眼睛。

　　我的脚向前靠了靠，铁锤的凉渗透了我的肌肤，但它给我心的感觉是温暖的。我开始盘算着如何先发制人。

　　雨越下越大，这是个动手的好机会，风声雨声轰轰作响，没有谁会注意到临死之前的嚎叫。我感觉他有所动静了，连忙用最快的速度描了一眼后视镜。他正从背后拿出什么来放在大腿下面，然后，又从衣兜里慢慢地掏出一付白线手套戴上。我心里不由地越发紧张了。

　　“先生，到底去什么地方，能准确点吗？”我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王家磨啊，到了那，我指给你看！”他有些厌烦地盯了我一眼，眼睛像冰一样冷。

　　我再次定了定了神。突然之间就想起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老婆和半大的儿子，心里觉得酸酸的。此一搏不论胜败，都不能再开车了，做司机虽然辛苦，但怎么说都是自由的。钱挣多挣少的，起码我还有家，闲时也能串门走亲戚。但是现在……早知道我就不出门了，在家里呆着多好，大不了再厚着脸皮跟朋友借钱用。

　　他身子向前凑了凑，搭在我耳朵边上说：“你车开慢点，这大雨天，小心路滑！”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颠簸的车上如何动手，即使动手也不会那么顺利。

　　“先生，”我说，“我身上没带多少钱，这车也不值多少钱。我日子不好过，不然这么坏的天气一定不出门！”

　　“我知道，”他向后靠了靠，“现在的人日子都不好过！但还得往前推不是？”

　　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真得想好好大哭一场，这辈子也许再没机会哭了。车外的雨不停地敲打着我的车。它在雨地里艰难地爬行，一摇三晃得就像飘摇在浪头上的烂树叶。

　　“先生，能互相体谅就好啊！人活一辈子不容易，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我小心翼翼地说。

　　“那是，出了岔子，谁也不好过，所以干什么都要干净利落！”后视镜里，他干瘦的脸越加恐怖。

　　车子一点点向前走，我不敢开快，也不敢开太慢，尽量保持车子不左右摇摆。我定定情绪，叮嘱自己大难临头时要努力做到临危不乱。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些，他又动了动。我听到塑料袋的沙沙声。

　　“到了！”他嗓音有些沙哑。

　　我转过头，发现他早已戴上了口罩，两只眼睛在那块白布上方突显得更大了。

　　他把手伸进了塑料袋里

　　“停车吗？”我问。

　　“开慢点，我得看看！”他看了看窗外。我的左手只好握在了铁锤上。

　　“好了，就在这儿吧！”他说。

　　我飞快地打开车门窜下去。

　　“这大雨的天，你下来干吗？”他从车后转过来，手里托着５块钱，“这附近一老太太家的玻璃窗坏了，死活得今晚修好。你说说，大雨天的，我要不是为钱跑出来干吗？”

　　“你做什么的？”我将锤子藏在身后，尴尬地问道。

　　“家政服务中心，刚开业，得揽活！”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把破伞撑在头顶，急匆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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