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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记忆的通道往前行进,我就会碰到他,鼻下长年累月地挂着一串绿而多汁的鼻涕,他笑着挤撞我,说“我们来玩吧”,脸颊两边风于了的鼻涕壳,因手的涂抹呈黑蝴蝶状,我依旧能回忆起他半摊开的手掌中,有两颗亮晶晶的玻璃珠,一颗是纯绿的,一颗绿里有红黄的花瓣。 那时我对年龄没有概念,我和我的小伙伴们沉浸于无知的纯粹中,我们整天在泥巴、树枝、鸟窝、水沟、瓦砾中寻找丰盛的快乐,他比我小几个月,他哥哥洪青比我几个月岁,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我和洪青经常在一起,对于他,记忆里已经边缘了,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都不和他玩,或许是因为-----鼻涕,那时我们并不讲究卫生,事实上我们没有讲究卫生这个概念。
我那时正在和洪青玩弹珠的游戏,在一个衣着单薄的春夏之交的时间,地点就在他们家门前的村林里,那是一种没有规划的种植,桑树、椿树、梧桐、杨树随心所欲地生长,一些不知名的杂草零碎地繁殖其间,对于输赢我已经忘记,记得的是另一件事,它打碎了他们的童年,更打碎了他们母亲一生的岁月。
村里是宁静的,喧嚣的只是无忧无虑的我们,那天,我和洪青玩得很高兴 ,事实上我们一直玩得很高兴,小青挂着鼻涕一边看我们打弹珠,一边小声嘀咕“我有珠,我来一个”,我并不排斥,但洪青总对他说“到一边去”,或者是恨恨地瞪他一眼。
许多年以后,我仍记得,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我和洪青在他家门前的树林玩弹珠,他弟弟小青在一旁一边坐在地上拨草或是挖泥巴,一边嘟噜,一个比我们大的孩子从远处跑来,他跑步的声音急促而有力,这使我们停下了游戏,看他从远处越过许多斑驳的树影,他方向明确地朝我们而来,当然这并不值得期待,但有一种莫名的不安使我们停下了游戏,我已经记不起他的脸,这使我记不起他是谁,这一点并不让我沮丧,我只清晰地记得他对洪青说“你爸爸死了,水淹死的”,他的表情应是怜悯而严肃地,那是一个很新鲜的词,当我正在努力领会“死”这个词所代表的意义时,我听见许多的声音从村头由远及近的响起, 几个成年的男人,表情肃穆地向我们这边快步跑来,并快步跑入洪青家里,然后,我们听见洪青母亲发出一声让人毛古悚然的闷响,让我在那暧热的天气里感到一种入古的寒冷。洪青在我的茫然与害怕中向他屋里冲去,他似乎没有大声地喊“妈妈”,这让我童年的那天充满了诡异,接下来的是小青他笑着挤撞我,说“我们来玩吧”,脸颊两边风于了的鼻涕壳,因手的涂抹呈黑蝴蝶状。
洪青去年死的,肝癌。
小青前几天死的,哥哥告诉我,他是在海南打工时从楼板上摔下来的,39楼,让人 不抱一丝希望。
我只是在想他们的母亲会如何?
她今年 75,身体很好,前年我回老家时,我看见她在洪青刚建起的三层楼房后织网。
他们死去的年纪是39,我无端地想起了岳飞,也在想他父亲死时是多少岁,这残忍而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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