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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这两天比过年还热闹,到处人仰马翻的。 娘在床上问:“都在忙活啥啊?”
志富说:“大喜事儿!娘,城里来了些买树的。一棵槐树能卖好几百呢!还有的树上了千!”
娘一撇嘴:“什么树这么值钱?又不是金树。”
志富“嘿嘿”一乐,说:“娘,你不懂。城里现在搞绿化兴种老树,老树不就贵吗?”
“老树?真稀罕!头回听说种树不种树苗种老树的。”娘费力地用一条胳膊支起身子,志富麻利地把俩大枕头垫在她身后。“娘,白菜肉的饺子,快趁热吃吧。秀她妈还没包完呢,先给您下的。”娘夹起饺子咬了一口,问:“饺子汤呢?原汤化原食,吃饺子就得喝着饺子汤。”
“这就给您盛去。”志富拔腿就往外跑。娘在床上喊:“门!闭门!你想冻死娘啊?”志富又赶紧回来关门,院子里的小狗兴奋地在他腿边上蹿下跳的,尾巴差一点让门夹住。“起开,起开!”志富用脚把小狗拨拉一边,一溜小跑地往东屋去。
秀她妈抬起头,鼻尖上沾着点儿白面,志富一看就乐了。秀她妈眼一亮:“咱娘答应了?”志富马上不笑了,说:“娘要饺子汤。”秀她妈拍打拍打手上的面,去锅里盛了碗汤:“你倒是说了没?”志富不乐意了,脖子一梗:“急什么?有本事你去说!”
“娘,再吃几个吧?您不是最稀罕白菜肉饺子吗?”“稀罕也不能吃多了,成天躺床上不能动弹,吃多了给秀她妈添麻烦。你吃去吧。”志富“嗯嗯”地应者,脚却不挪窝。娘瞅了瞅儿子:“有事儿?”
“您说也不知是今年雨水少还是咋的,娘,咱院门口的那两棵槐树招虫招得特别厉害。要不,咱也把它卖了吧?”
“打打药就行了。干嘛非卖了它?”
“娘,我去打听了,象咱家那么粗的一棵槐树,能卖三百块钱呢!两棵就是六百。要是买木头,曲柳拐弯的,能卖几个钱?”
娘叹了口气:“那是你爹翻盖这个院儿那年种的,有十好几年了……”
志富扶着娘躺下,说:“娘,人家是买咱家的树,又不是买咱的地。您要是稀罕,我就再种上两棵。几年就长起来了。”娘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卖树的那天,娘在屋里的床上躺着,一动不动,支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因为树根已经扎得很深了,刨了半天也没晃动出来。眼看天快晌了,大家伙一商量,把根铲断得了。接着一阵吆五喝六的号子声,老槐树终于从地里挣脱出来,可也带出来一大块儿泥。挪完树,志富瞅瞅大门口,一边一个土坑,活像人脸上少了俩眼,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就拿起把锄头敲打树根上的土块。来买树的城里人瞧见了,赶紧喊住他:“快别敲打了!这老树就指望老土护着才能缓苗呢。你把土都弄下来,它怎么活?”志富讪讪地放下锄,嘴里嘟哝着:“买俺棵树,还得搭上这么大一坨土……”城里人指挥帮工用大编织袋把树根包起来捆好,装上卡车,刚要上车走,发现蹭了一手泥,就招呼志富:“老哥,上你家洗洗手。”志富正握着锄头往那空树坑里划拉土,头也没抬。秀她娘听见了忙从过道里迎出来:“家来吧!家来吧!天井里有水有毛巾。”城里人扎撒着俩手进了天井。被拴起来的小狗见有生人进院儿,挣着链子,“汪汪汪”地吠个不停。秀她娘赶紧过来喝住:“咴!财神爷来了都不识,还叫?!”城里人笑笑,接话茬说:“我是啥财神爷?你才是哩!”秀她娘边从缸里舀水边搭话:“六百块钱俺就成财神爷了?怎么也得七百吧?你当俺不知道——村主任家卖的那一棵,不比俺家的粗,你出到三百五!”城里人摇摇头:“大嫂,这卖树可不论粗细。你当卖柴禾呢?你看,你家院子里这棵柿子树,要是舍得卖,我能出到两千六!——说你是财神,不假吧?”秀她娘听了,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瞪成了俩杏仁儿,城里人跟她说“回见”也不搭理。愣了半天神儿后,她突然把手里的水瓢隔老远往缸里一扔,急煎煎地踩着小碎步出了院门。帮忙的都走了,只有志富还在往那俩坑里填土。秀她娘一把把他拽进院里来,嘁嘁喳喳在他耳边一通嘀咕。志富说:“不行。”秀她娘问:“咋不行?”志富吭哧了半天说:“那棵柿子树一年结好多柿子呢。”秀她妈撇撇嘴:“满集上六毛钱一斤都没人要。”志富把锄往地上一杵,梗着脖子道:“不行就是不行!”秀她妈一看,忙说:“这不和你商量吗?”志富见媳妇软了,也把梗着的脖子塌下来:“听爹说,打他记事儿起就有这棵柿子树。那年咱爹翻盖新屋都没舍得砍……”秀她妈不耐烦地摆摆手:“打住,打住!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榆木疙瘩,到手的钱都不知道接着,活该受穷的命!”志富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声腔猛然间提高了八度:“你就知道钱钱钱!不愿意跟我过就拉倒……”
“志富啊!”是娘在北屋里喊。志富愣了愣,忙答应:“娘,啥事儿?”“还不做晌午饭?想饿死我啊。”
吃完饭,秀她妈还在赌气。娘对志富说:“柿子树,还是卖了吧。”志富说:“不!”娘问:“为啥不?”志富眼圈忽的红了,抽了抽鼻子说:“咱门口的槐树才十来年,根就扎得那么深。这棵柿子树的根那得扎多深啊,硬把它从土里拽出来,不知道它疼不疼。反正,我心疼!”娘笑笑,扭头喊正在收拾桌子的媳妇:“秀她妈,瞧咱家志富,对棵树都心疼成这样,更别说对人了。”媳妇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嚷着:“不卖了!不卖了!咱不卖了还不中?”志富听见了朝媳妇嘿嘿傻笑:“咱也不差钱。”秀她妈偷偷瞅他一眼,回头对娘说:“娘,想想也是,城里人有钱干嘛不多买树苗,他们哪怕把城里种成个大树林子咱也不馋。刨咱的老树去弄那个景,假模假式的,能好看到哪儿去?”
娘听了,只笑吟吟地瞧着儿子和媳妇,什么也没说。一偏头,正好瞧见院子中央那棵老柿子树,在晌午阳光的照耀下,绿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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