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那块地，象是片硕大的桑叶，前些年还绿油油的一片，转眼间，就被蚕食了。

　　站在自家的庄台上，望着那隆隆不断的挖掘机、碾路机，老人时常有些愤懑：开发区，开发区，没有地，你们要庄户人喝西北风？！

　　儿子是个局长，每次从不远的县城回来，老人也是这般训斥。

　　“老爷子老了，老了！”只要老人发火，儿子就这样微笑着对庄邻解释。

　　大前天，乡里又来人认真量了老人的房子：“老人家，这次您怕是真的要搬家了，县里和乡里已经决定拆迁了！”乡里的干部态度谦恭而温和。

　　拆迁是迟早的事，老人怎不知晓？

　　儿子好歹是个局长，为拆迁做过老人多次工作：“这是县上和乡里决定的事，您老带个头，我这做儿子的也体面！日后您就住到我们楼上，有我们和孙子陪着，难道不比住在乡下强？？”

　　这个也有拆迁任务的局长，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年过七旬的父亲竟也成了拆迁的阻力！

　　“不行，住你那样的笼子里，我死也不去！”

　　就这样，村上几乎所有的拆迁户都走了，只孤零零地剩下老人。

　　“懂个啥哟？庄户人命根子都不要，要那火柴盒子有甚用？”

　　望着走得兴高采烈离开这里的一些年轻后生，老人一脸鄙夷。他说的“火柴盒子”是指政府统一安置的村民住宅楼。

　　这次真的是非搬不可了！活了七十多岁，难道真的说走就走了？！

　　望着茫茫的河西，老人的脸上满是悲伤：那里埋葬着他的爷爷、奶奶，还有他的母亲、妻子。

　　老人是个遗腹子，从他一落地，就没见过生身父亲的模样。那年，他的父亲为了给妻子讨口饭，死在讨荒的路上，可怜连尸体也被野狗拖了。苦命的母亲拉扯着他，在他二十岁时给他娶了个媳妇，可还没有看见孙子，竟得了个痨病，就被乡邻们埋到了河西的十里岗……

　　“怎么说走就走？真的就这样离开了？！”老人讷讷自语。

　　爷爷和奶奶的坟已经荒芜。坟前，老人从怀中掏出了纸钱，风中，冥币呼呼作响，很快一阵烟随风而去。

　　母亲和妻子的坟，清明时刚刚盘过，坟顶的柳枝还泛着青。

　　在母亲的坟前，老人跪下了！

　　老人出事是在拆迁后的第十六天。

　　那天晚上，局长开完会，刚到家，妻子儿子、儿媳和孙子正手忙脚乱、惊慌失措：老人失踪了！局长觉得有些不对。

　　第二天一大早，乡邻们火一样的消息到了县城！局长仿佛站到了冰窖里。

　　老人穿戴齐整，安祥地倚坐在自己母亲的坟前，苍老的双眼永远阖上了。

　　河东，机器的轰鸣声一阵接着一阵，河西，局长的眼里噙满了泪。

　　[完]

　　----------------------------------------------------------------------------------------------

　　（作者后记：所谓故乡，埋葬亲人的地方。在日益工业化的时代，中国传统的农耕思维依然根深蒂固。故土难离，生生死死，老人终于永远留在了这块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