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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随着一声清脆的开关打开的声音。暗黑的房间顿时亮了起来,失了颜色的白墙映着节能灯的灯光,泛出阵阵的凉意。 被子一掀,一个身体微胖,剪着齐耳短发,着一身碎花汗衫的女子翻身下床,动作行云流水。她站起身趿着拖鞋向温壶的地方走去。
“搂人柔——”一个含糊的声音突然从一个老旧的衣柜角传了出来,声儿不大,仔细听来,却有丝丝喘息声。“嗯——”又一声。
女人已提起了水壶往玻璃杯中倒着水,这一声响起,却不曾令她的手颤抖一下。她倒好水,盖上盖儿,然后端起水杯兀自喝起水来,好似那一个声响不曾让她听见。
“搂人柔——”那个声音再起。凝神看去,却是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灯光在泛黄的衣柜侧面停了下来,那个角落仍是昏黑一片。
“知道啦,有人了,搂——搂!”女人喝好水转过身恹恹道。眼袋下垂,方脸,眼角满是皱纹——如果灯光再黑一些,她这样冷不丁冒出来,准把人吓个半死。
女人看向轮椅一眼,抬脚便往门走。她径直来到门边,“啪嗒”一声把门给拧个半开,伸出左手屈起中指在门上“笃笃笃”便是三下。然后转过身子找了个昨天买菜人家送给的一个黄色的塑料袋,来到菜篮子边,蹲下身往菜篮子里掏出几个土豆装在里面。接着提起来左右上下一阵摇晃,之后一嘟噜往一张圆木饭桌上一放,闷响连连。灯光下她灰黑的短发显得更凌乱了,之前露出的面容经过这一阵轻微的摇晃,隐去了近三分之一。
她转回身,“吱”把半开的门给锁上了。然后向房间走去。
她拐过衣柜的边角来到阴暗的角落停了下来,说道:“人走了,提了水果,要从山旮旯里出来。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顿了顿,伸出白花粗壮的手臂从阴暗里拖出轮椅——椅上赫然坐着一个老头儿——头发花白,衬衣西服,脑袋不停地颤悠着,晶亮的口水从耷拉的头下直落衣襟,早已染湿一片。灯光一刺,那垂着的脑袋晃悠悠抬了起来,一脸茫然,眼中无神。嘴皮外翻,牙床上灿然两颗金牙。本来茫然的面孔在面前女人的面庞上搜寻许久后,不可思议地扯了起来——笑!
女人叹了口气,把他拉到床边,自己也坐到了仍带有余温的床上,盯着那张令人有些窒息的面孔,悠悠说道:“五年了,你什么都忘了,惟独不曾忘记自己曾是个人物。多大的人物?不就是一个镇中心学校的校长么。那些年,你坑了多少人,遭了多少人的怨恨。”她像在低诉又像在自语,杂乱的头发仍让它们这样颓垂着,一如她的语气。
深夜了,气温终不再炎热。丝丝的凉意在阒静的房屋里游荡着,终不免让人觉得孤独异常。
女人从轮椅上抽回手搭到自己的腿上,又徐徐说道:“本来寻思着,退休了便好了,慢慢就忘了。不料——”她抬起了头,有一丝头发落进了她的口中。她很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接着说:“不料你却患了老年痴呆,也许这就是报应吧。想着应该安生了吧,没想到啊。”她撇撇嘴,像似一抹叽笑,然后摇摇头:“十点,你倒还记得。你不让人白天来,说是影响不好,不要人九点前来,说是醒不了。来人一律敲门,三下,不准多,不能少。还看物调动,水果一萝挪个窝,烟酒一兜调个好点的学校。他们也真能受辱!”
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跃过窗帘直扑那盏被尘垢蒙住的孤灯,它在灯的光华下打着圈,一圈一圈,然后如下楼梯般旋转着往下落。“呼——”一把苍蝇拍忽闪而过,只徒留下一些细小的鳞片在飘舞。
女人不再言语,平视着曾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扬,春风得意的丈夫。
那张仍有些光滑但涎水四溢的脸庞慢慢又垂了下去,僵直的手就那么搭在还有些凸起的肚子上。深灰的西服被唾液一浸显得更黑了,苍白的脑袋仍在左右摇摆,似回味,又似忏悔。
“唉……”
是夜,“笃笃笃”三声敲门声过后,隐约听到玻璃瓶磕碰的声音飘过,在静寂的街道中如一缕孤魂,了无所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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