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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辉是九二零部队二分队的排长,军校刚刚毕业肩上的红牌还没有更换掉就当了代理排长。他学的是汽车理论维修,吉林农安县人,整天灰着脸瞪着两只豹子眼找人毛病。一天他去检查到油料库,看见两个战士打着哈哈加油嘴角还叨着香烟,他二话没说过去就是一嗵军体拳,晚上接着臭骂,又在例会上让两上战士深刻检查,还大会小会的在前面站着。那两个战士也是吉林农安县的,背后骂他是“白眼狼儿,”专整自己的老乡,把自己的老乡战士给整屁了。打那以后九二零的战士私下里给他起了个绰号“二狼排”,谁要是犯在“二狼排”手下,先扁后骂再检查,一套组合让你吃不消。夜晚,二狼排组织战士们看新闻,他让班长做好记录,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笔记本做着笔记,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一个夜班岗的战士急转弯跑进来,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油库二号仓库起火了,火势控制不住了!”二狼排一声长嚎,“警报,救火!” 浓浓的黑烟从油库房向营房吞噬,消防班的战士已经把车开到了油库前,架起了水枪。二狼排喊不能用水枪,后退,后退。他组织战士们推滚着火油桶,油蒸气呛得战士脸色惨白呼吸困难,每跑出一趟油料库就得张开嘴吧大喘一会儿,然后憋着一口气在钻进火场,油料员脸色黑青说:“排长还有三个油桶!”他瞪着狼眼嚎叫着:“全体战士都撤出去,后退五十米爬在地上!”仓库里两只油桶带浓烟滚出来,“轰的一声,战友没有看到最后一只油桶出来,一个火球从里面窜出,二狼排双手抱头从里面滚出来,一只油桶砸在他的右腿上……
二狼排的脸部百分之九十地被严重烧伤,挂着吊瓶打着氧气。六个月过后,护士解下绷带时他的面部像涂了一层黑漆,每一位战友看见他第一眼心理都“咯噔”一下。像手雷在胸口炸开了,那狰狞面色让每位战友不敢和他对视,狰狞的面孔像钢刀深深地插进了每个战士的心窝。
那天晚上,他砸碎了营房里所有的镜子。他撞开卧室门狼一样嚎叫着去抢岗哨手里的枪,岗哨死死地抱着枪去通知连长。他的右腿膝盖粉碎不能弯曲只有僵僵地走着,营部把他的事迹上报给了分部,二狼排从此变成了鬼排长。
他出院时一拐一拐地走上楼梯,一个人在办公室不出来,每天都是炊事班的战士轮流给他送饭。他从不和送饭的战士说话,每次听到战友敲门声,他就把脸转向墙壁,用毛巾捂着脸倒在床上,战友放下饭菜转向就走,他拐过去把门紧紧地锁上,他经常一个站在窗前脸上蒙着白毛巾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战士们训练,有的战士向他招手,他从不回答……
营房处的汤部长是个山东人来看他骂着:“要是娘们你就每天别出屋,是汉子你就给我站起来,堂堂正正地走出去,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每天给我练习全副武装的五公里越野,明年八一节沈阳后勤举行五公里越野赛你给我拿个名次,让每一位战士都认识你。”
零点,鬼排长穿着迷彩服脸上围着白毛巾,一步一颠走出办公室,他在背包上装了八块红砖,系上了武装带,横着八一枪垫着脚小跑着,跑了十几米就捂着右腿跪在地上,抹一把汗,咬着牙挺起来接着跑,全身像被雨水淋过一样,他紧着武装带喘着粗气,汗水混浊流在黑脸上。岗哨担心他滑倒把警灯转向给他,他指了一下警灯做了一个关闭的手势,跑进黑暗里。
军号声响过了三遍,战士们唱着军歌走近饭厅,大口地嚼着热馒头喝着豆腐汤就着青方红方脸上撒着微笑,叮叮当当刀叉交响曲。
“咔……咔……咔……”的拐杖声渐渐传来,所有的目光扫向了饭厅门口,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鬼排长拄着拐,腋下夹着饭盒低着头走近饭厅,整个餐厅被定格了,有的战士刚送进嘴里半个馒头,有的刚端着汤碗,还有的准备去挟菜,大家都静静地注视着鬼排长的每一个动作。他举步艰难地拐到餐厅窗口在笼屉里拿了两个馒头,倾斜着饭盒盛了半瓢粥独自拐在角落里的空桌上,放下拐手扶凳子慢慢的坐下低着头掰开了一个馒头往嘴里送。连长董强走过去“啪”的一声把一盘菜滑了过去,坐在了方桌的对面吃起来。指导员也走过去坐了下来,班长朱志超走过去坐了下来,战士们都围坐过去默默地吃起来,餐厅里只有咀嚼馒头的声音……鬼排长颤抖手用筷子搅着稀粥,筷子被他捏得“咯吱”一声断了,大颗大颗的泪滴在粥里……
三年一度的沈阳后勤全副武装五公里越野赛在两千双官兵的眼里拉开了帷幕,主席台上捕着绿色地毯,桌面上清一色的白瓷缸上面印着“最可爱的人”四角用高射炮架起帐篷两侧写着条幅:“争创先进连队,争当优秀士兵,当兵不习武不算尽义务,武艺练不精不算合格兵!”看台上鲍部长,董政委、毕参谋长,还有各个分库的主任都拿着望远镜。
鲍部长接过话筒:“标兵就位,沈阳后勤第四十分部,全副武装五公里越野赛开幕,”
鬼排长在第四跑道,穿着发白的迷彩服,迷彩帽黄胶鞋,肩上的红牌已经换上了少尉,精神百倍做着准备活动。
“啪”枪声一响,各个分库全副武装战友箭一样的冲了出去,鬼排长刚冲出去十几米,就“啊”的一声大叫,痛苦地垫起脚一条脚跳着蹲在地上,大腿的肌肉被严重的拉伤,鬼排长狠狠地摘下军帽地望着天空,猛擂自己的右腿,战友都知道他为了战胜拐腿忍痛练习了多少日夜,背包里的砖头把后背都磨去两层皮,一双黄胶鞋缝补了二十多次才能在二十五分钟跑完五公里越野,大腿的拉伤宣告他的比赛提前结束,对鬼排打击就像战败投降的俘虏,董连长哭骂着:“老天为什么不给他机会,三年哪!他吃了多少常人难以想像的痛苦,他整整练了三年,不公平,真是太不公平了!”战友小朱跑进赛场去拉鬼排,鬼排摆了一下手,鬼排长重新整理了军装,恭敬地戴好军帽标准,标准地向全场敬了一个军礼,垫起脚跟,抓着右腿一步一颠向前方小跑……
“啪”“啪”“啪”鲍部长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在看台上第一个鼓起了手掌,两千多官兵,都“噼噼啪啪”地鼓起了手掌,顿时所有掌声像暴风雨一样,席卷整个赛场一浪高过一浪……鬼排挥着眼泪,咬着牙根向前小跑着,参赛的战友都过了终点,跑过来为鬼排长加油,鬼排长一步一跳还在吃力地走着。
鲍部长抓过话筒:“全体战士起立,立正,敬礼”
鬼排长在终点昂头挺胸地站住了,僵僵地站着向战友们挥手。
鲍部长摘下墨镜走下看台,紧紧握着鬼排长的手说:“你让我看到了一个战士的军魂军威,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你交了一份闪闪发光合格的答卷。好样的,好样的……明天,你必须老老实实地给我住院,我已经为你联系了北京军区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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