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卫的家乡,在山多地少的湘西。三十年前,小卫还在上小学,村里没有路,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村民们也没有钱,没见过世面。村里唯一的小学,离小卫家有十里山路,小卫从小就习惯了翻山越岭和自带午饭。午饭很简单:家里腌好的酸萝卜,扣上一盒米饭,浇上锅炉房的热水,把米饭泡开,就着腌萝卜,倒也香甜。小卫最烦的是下雨天:村里没有路,每逢下雨,红土路一片泥水,母亲纳的布底鞋一进水就泡个透湿。夏天还好,冬天又阴又潮,寒气直往骨头缝钻,从里往外冷,一双浸过泥水的脚,变得像两块冰。坐在教室凳子上,小卫蹬掉鞋子,揉揉冰块似的脚,好半天,它们才恢复知觉。 此时,小卫最羡慕的,就是穿解放鞋的同学。解放鞋胶底布面,结实耐用又不透水,看着那么漂亮,走着那么带劲,穿上也一定很舒服。自己要能穿上解放鞋,那该多好!什么泥水冰水,都不怕!小卫也因此羡慕上了解放军,因为每个解放军都会发解放鞋。他暗下决心:将来一定要当上解放军,穿上解放鞋。
可当兵要满十八岁,小卫的年龄连这个零头都够不上,得等到何年何月?他还要熬几个冬天呢?
一天放学回家,小卫在路边草丛里发现一样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他隐约觉得这东西不同寻常,拨开草丛细看,竟是一只解放鞋!不过鞋面和鞋帮都破了,不能再穿。小卫满怀失望地想要离开,可想想自己还从没摸过解放鞋,这鞋虽破,好歹是名副其实的,摸一下,也算过过瘾吧。他拾起那只鞋,摸摸它破烂不堪的面,又翻过来看看鞋底。鞋底的纹路已经磨没了,又平又光,但还算完整。小卫拿这只鞋的鞋底比量一下自己的脚,一个念头忽然闪现。他立刻兴奋异常,便把周围的草丛扒了个遍,终于找到另一只鞋,乐颠乐颠地抱着这双破解放鞋,回家了。
母亲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比着小卫的鞋,把这双解放鞋鞋底最完整的部分剪下来,纳在了小卫的布鞋底上。从此,小卫有了一双“盗版解放鞋”,走泥水路再也不怕了!冬天,也再不冻脚了!
转眼几年过去,小卫小学毕业,考上了县里的中学,那双“盗版解放鞋”一改再改,陪他度过了数载。当解放军还遥遥无期,但小卫觉得,自己应该买一双解放鞋,穿着它风风光光地去县里上学。一双解放鞋要四块钱,钱打哪儿来呢?
当时有很多家具公司到湘西贩木材,他们要的是樟木、杉木和松木,有工人在山上把树砍倒,锯成一截截半人高的木桩,雇人往山下扛,一百斤木头扛下去,可以赚一毛钱。小卫盯上了这个活,趁着小学毕业放暑假,便去扛木头赚钱。大人们一次能扛一百多斤,他人小力不足,每次只能扛八十多斤。但小卫一点不气馁,多扛几次,全有了。麻烦在于,因为木头太重,小卫需要别人帮忙,才能把木头上肩。山上好说,有人帮他,可山路很长,中途都要歇个两三回,大人们靠自己的力量就能把一百多斤的木头悠上肩,小卫不行,一旦放下木头,还得重新找人帮他上肩。可大山里哪去找帮手!小卫想了个办法,后背靠着山崖,两只手托着木头,顶住崖壁,让肩膀暂时脱离了木头,咬牙用两只手撑着所有重量,待肩膀歇过来,再松开手,把木头压在肩膀上,继续赶路。这么一来,小卫不用帮忙,就把木头顺利运到了山下。赶得快些,每天可以来回四趟,赚三毛多。虽然腰酸背痛,两臂发沉,肩膀红肿,可小卫心里很高兴。
眼看暑假结束,小卫赚了七块八毛多。不单解放鞋,连开学的学费都差不多了。他一溜风跑到村头供销社买了双崭新的解放鞋,捧着解放鞋,像捧着给皇上进贡的贡品,恭恭敬敬走回家。
去县里上学那天,一家人站在村口相送。小卫穿着自己扛木头挣来的解放鞋,背着行李,无比自豪地踏上了求学之路。
县里比村里繁华得多,小卫在这里见到了许多前所未见的东西。但他一点不为所动,径直奔学校。中学也比小学气派得多,要搁从前,小卫在高大光亮的校门面前,多少可能有点自惭形秽。可现在不同,他穿着崭新的解放鞋,昂首挺胸迈进校门,还朝看门的老大爷笑笑。
开学典礼上,小卫站在人丛中,他发现好多人也穿着解放鞋,脸上似乎也洋溢着骄傲和喜气。他明白这些人的心理。不过他无暇多看,只是伸着脖子,听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话。
简单介绍了学校的历史、一些基本规定,对同学们勉励一番之后,校长提高了声音总结道:“同学们,从你们进了中学以后,就要立志:以后,要努力学习,通过自己的奋斗,像城里人那样,穿上皮鞋!若是不努力,整天混日子,最后只能像农村人那样,穿解放鞋!”
原先一脸喜庆的小卫陡然好似落入冰窖,操场上也一片寂静。小卫低头瞧着自己脚上那双新解放鞋,一句话也说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