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后一个多月，今天下午三点要为看守员老Ｑ渎职的事开会了。他们说老Ｑ会来找我。他们说得绘影绘声，说老Ｑ连烟酒都买好了，这几天准会上门来，求我。

　　这些话听起来都像谣言，只有谣言才会充满细节，才会言之凿凿。我不信。会走这路的就不叫老Ｑ了，也不会有今天这么潦倒。他原来叫老区，耿直到极点的一个人，把原则看得比什么都重。以前我们逗他玩，故意把他的名字写成“老Ｏ”。后来改叫老Ｑ，看似戏谑，其实是心里服他，敬他有种，才给那“Ｏ”加了一捺。

　　也是因为老Ｑ这性子，这辈子才会不汤不水。当年的老同学都各自升迁了，就他一个每况愈下，最终还得窝在纪念馆里当个守卫。

　　不管怎样，看守员一职，老Ｑ倒是干得十分自在。那是一所很老旧的纪念馆了，平日去参观的游客不算少，可里面到底纪念些什么呢，住在当地的人却沒有印象，沒多少人说得上来。那里换了好几个馆长，据说也沒有一个真搞清楚纪念馆里面有些什么。可那毕竟是纪念馆，大概文物是有一些的，后来还听说那里面有圣贤的耻毛，先师用过的痰盂，还有从哲人的智慧齿上刮下来的牙垢。这一切，唯有老Ｑ一人了然于胸，也只有他知道这些文物的价值。偶尔老同学叙首，他也不怕我们笑话，总是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们那里面的林林总总。

　　奇怪的是，老Ｑ说了那么多遍，我们始终沒人记得住。

　　老Ｑ对此不以为意。他说，最近纪念馆附近有个孩子常去那里当他的听众。按他的说法，这孩子“挺有慧根”，“沒进过纪念馆也能知道那里面的文物”。

　　唉，就为了这孩子，老Ｑ在地震时擅离职守。馆里的文物一件沒抢救，反而飞奔去照应那孩子。纪念馆成废墟，里面的文物尽毀，连纪录各文物资料的档案也遍寻不获。好好一个富有历史意义和文化价值的纪念馆，就那样“凭空消失”，几乎像是从来不存在。上面追究下来，老Ｑ首当其沖。我看过他写的报告，硬是那脾性，说自己沒一刻失职，坚決不认错。

　　上面看得紧，这事不好办。老Ｑ这年纪和家境，恐怕再丟不起饭碗了。一场老同学，我想帮他一把。可这家伙态度强硬，纵然有心也很难下手。这不，检讨会马上要开始了，他还要撑吗？而我怎么像是比他更焦虑，总是神经质地以为门外有人。想他来，又不希望他来。

　　唉，要到三点了。一分钟，五十九秒，五十八，五十七，……

　　就这时候，门下的缝隙涌入一团黑影。叩叩，叩叩。是的，声音有点轻，但我确定有人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