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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不是坏爸爸,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我讨厌暑假,砍不完的柴,割不完的稻子,挨不完的骂。
开始吃饭时,继母就骂开了:“死骆驼,想撑死啊!”“死骆驼,少吃一点啊,谁养得起你呀!”“想吃多就到茅坑里吃屎去,要多少吃多少!”
不知道她骂谁,我就想,除了骂我还能骂谁,我一直都认为,我就是那死骆驼。
那一年我十五岁,上初二了。
每天凌晨二,三点钟,爸爸就喊我起床,他一遍又一遍地喊声我的名字,我被喊醒了又睡过去了,又再次被喊醒,他的执着让我崩溃。我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接过他递过来的柴刀和绳子,跟着他去上山砍柴,一起去的还有堂哥。我对爸爸说我要走中间,我害怕前面有蛇,后面有鬼。
夜凉如水,清凉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我才慢慢地从朦胧的睡意中清醒过来。
田野里不知名的虫子们组成的大合唱,稻田里蛙声一片,山上夜鸟鸣啼,遥远的天际上勾着一弯残月,满天的星斗闪闪烁烁。
长长的夜,长长的山路,星光下黑魁魁山影。我心里有着巨大的不安,可爸爸说:“凉快。”
我却悄悄地告诉自己,长了我一定不要过这种日子。
那天我听见继母对爸爸说:“你再给你那个吊死鬼生的货色去读书,我就跟你离婚!”
我没有听见爸爸的声音,我的眼前有瞬间的黑暗。
其实我早就知道,吊死鬼生的货色,这是继母给我的代号,我总能听见她对爸爸说:“你那吊死鬼能生什么好货色!”
我安慰自己,爸爸不会听她的,爸爸会让我去读书的。
我仍然觉得爸爸很疼我,或许这只是我的幻觉,但我愿意永远这么想。
在家里,我总是默默地做着事,但继母的咀咒声仍像海浪一样朝我一排排汹涌而来,她的目光像闪着寒光的匕首,呆在家里,我不知道将目光落向何处。
我对自己说,这只是暂时的,暑假过了我就可以离开。
其实我一直都讨厌这个家,一直都想离开,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没有谁认识我,像电影里的那样说着普通话,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可是我还小,还需要等待,我还没有文化,我想多读些书,
等待的日子是那样的漫长,我熬不下去了,我想离开,可是我不知道去哪里,晚上会住哪里,我害怕黑夜,我会饿死吗?
我特别喜欢看《三毛流浪记》,那么苦,那么多流浪的日子他都能走过来,可是我没有勇气走出去。
我可以等待开学,开学的日子并不远。
再和爸爸一起上山砍柴的时候,爸爸和颜悦色地对我说:“下学期你就不要去读书了,我没钱供不起。”
爸爸从来都没骂过我,所以我一直都幻想爸爸他是爱我的。
我哭了,很多的泪。我不会说话,只会说一句:“爸爸,我想去读书!”
我已经好久好久都不会说话了。
每天我都跟在爸爸身后去砍柴,固执地只会说一句话:“爸爸,我要读书!”
可是爸爸无动于衷。
那个固执的老头子,我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错了?其实我一直都是多余的,是我一直固执地在欺骗自己,让自己生活在虚无的梦里。
我开始害怕,我觉得孤独,在这个人世间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行走,没有人陪伴我。
已经开学两个星期了,我快要崩溃了,我绝望了,其实爸爸早已是一个陌生人,只是我一直都不敢去想。
我心里有好多好多的话,好多好多的委曲,可是我无法用语言说出来。我想对爸爸说,其实我是多余的,在他的心里只有他的老婆和他的孩子,我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我想告诉他这些以后,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离开,永远都不再回来。
可是我无法用语言说出来,我写!
那天晚上,我写了好多,那些过往像流水一样流淌在纸上,还有我的泪水。我写到了天亮,写了十二张纸,我写道:在你的心里,只有你的老婆和你的孩子,我是这个世界上多余的人!毫不迟疑地把它塞进了他的抽屉里。
吃早饭的时候,我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来了,我远远地看着他们在聊天,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明天,我不知道。
上午爸爸在办公室喊我,我斜着眼睛看他,开始让心里充满仇恨。
他手中扬着一叠钞票寻我说:“去读书,不过我跟你说好就读到初中毕业,不读高中,我知道你考得上,答应我现在就让你去读书。”
我答应了他,其实我很早就明白人生的路走一步算一步,不想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爸爸看见了我给他写的信,铁青着脸,怒不可遏,生平第一次朝我发火,他指着我的鼻子,一个劲地问:“你知道我是你的什么人吗?你知道我是你的什么人吗?”
我很想说什么人都不是,但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无法使用我的语言,我希望他能够打我,打得我口鼻流血,然后我就可以义无反顾地离开
开学都已经两星期了,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发呆时可以看见窗子外面蓝蓝的天和悠悠飘过的白云。
我开始思索未来和希望,我像个疯子一样自嘲地笑。我不想再去想了,开始废寝忘食地看小说 。
我陷进《西游记》的无底洞里不可自拔,《琼瑶文集》,《高尔基全集》,《射雕英雄传》。就这样我迷失在文字的世界里,可是我觉得快乐,前所未有的快乐,安静着的快乐,忘记一切的快乐。
我的成绩开始下降,可是我不在乎,一切都已经毫无意义。物理老师给我取了一个外号:“小说大王”。我一点都不记恨他,这是我有生以来当过的最大的官,我知道他对我很失望,因为我对自己也很失望。
我想快乐,我无法让自己融入人群,在人群里我会很孤独,我需要在文字里迷失,我爱上了那种迷失的快乐和幸福。
在这段迷失的岁月里,我有了一个新的梦想,我要当一个 ,我要用一种方式说出心中想说而又不敢说出的话。
时光在我迷失的岁月里不动声色地悄悄地流逝着,毕业了,中考了。
可笑的是我居然还考上了,本来我是不想让自己考上的,那样我就不会对读书再抱有任何幻想。
我把盖有大红印章的录取通知书藏起来,作个记念。
一切都结束了,我必须履行我对爸爸许下的诺言。
开学了,看着别人去学校,我的心又蠢蠢欲动,我很想去看看录取我的学校,看一眼,就看一眼。
我悄悄地离开家,来到那所学校,学校很大,报名的人很多,络绎不绝,看着那些和我一般大的学生快乐和青春洋溢的脸庞,我觉得我是其中的一员,这是我的幻觉,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口代,连一枚硬币都没有。
有一股无法言说的失落和疼痛迷漫在我忧伤的心头,像雾一样的挥之不去。
我在路口徘徊,久久地不肯离去。
突然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找姑父借钱。”姑父在镇上的一个企业做会计,离这里不远,我已经忘记了一切,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去读书。
我向姑父撒谎说是爸爸让我找他借钱读书的,姑父想也没想就把钱给了我。
爸爸一直都认为我很老实,或许那是他的错觉,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在我安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不安分的心。
回到家里,我告诉父亲,我报名了,找姑父借的钱。
父亲愤怒地扬起了他的大手。
我盯着他,狠狠地说:“你打死我好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看见他无力垂下的手,然后是悄无声息离去的背影。
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对我说:“好好读书,只要你考得上我都会给你读。”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或许这人世间所有的承诺都是一片云,风儿吹过时都会消失得无踪无影?
那时候还没有继母,自从有了继母以后,一切都变了,沧海桑田,家不再是家,爸爸不再像爸爸。
我想起了一首老歌书的一首歌词:“东街走,西街过,鸟儿都有一个窝,为什么影孤单流浪着小小的我,亲娘她撇下了我,亲爹他顾不上我,为什么世上留下多余的我?“这首歌的名字叫《小小的我》,这是我捡到的一本破旧歌本上的一首歌词,或许是太古老了吧,我从来都没听过,可是当我看到这首歌词时有一种砰然心动的感伤穿透我的孤独。
上了高中才真正明白,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我没有一分钱,我穿着破旧的衣衫,有些衣着光鲜的学生肆无忌惮地骂你穷鬼,食堂里炒菜的香味让我垂涎欲滴,我没有钱买菜,大米是从家里带来的,我用一个玻璃瓶用盐淹拉辣椒吃。
我只能在别人的眼光中自卑而又沉默,让自己埋进书堆里,让静默来维护我可怜的尊严,用文字来温暖自己,让心灵在文字的世界里自由飞翔,我安静着,因为我心里有一个梦想。
学校组织作文比赛,我被选上了,比赛的时候才知道写说明文,我写不好说明文,但我还是尽力去写,仍然还是没写好。
发榜的那天,榜上没有我的名字 ,这是意料中的,但我还是很失落,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
上个星期天回家,爸爸对我说,姑父的钱他已经还了,那是他卖烟叶所有的钱。听了他的话,我的心隐隐地痛,看着他肩上打了补丁的衣衫,有一种深深的负疚感沉沉地压在我心里。我不该来浪费爸爸的钱的,这里本就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我曾经以为~~~~~~我曾经以为~~~~~~其实我什么都不是。我本是一颗草,一颗生长在山旮旯里的草,本该让自己深深地扎根在泥土里,可我却向往蓝天,渴望能像鹰一样在空中翱翔,我有罪!
春去秋来,无论你过怎样的生活,无论你是怎样的心情,季节的轮回总是悄然而至。
南方的天空本来是没有雪的,那一年下雪了。我一点都不喜欢冬天,我的手肿得像东北大馒头,握笔时有一种撕裂般的痛。
冬天 好漫长好难过,寒冷,饥饿,落寞的心情,自卑而又无助的我。
有一天晨跑过后,班主任叫我到他的办公室来一下,我忐忑不安地跟在他身后,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到了他的办公室他倒了一瓶热水,亲切地说:“烫烫你的手。”后来好长的时间他都叫我到他的办公室烫手,手消肿了。
高中读了一个学期,我离开了学校。有时候很想去看望老师却没有勇气,不管在书上还是在电视上只有有出识的学生才会去看望老师的,而我却什么都不是。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怀念那些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后来我离开了家乡,像一叶浮萍漂浮在生活的海洋里。
那一年的冬天,父亲得了重病,检查是肺癌晚期,而且只能活两个月。
他真的就活了两个月,临死的时候,泪源源不断地从他的眼角往外流,他叫着我的名字,一个劲地说:“爸爸对不起你,爸爸知道你书读得好,爸爸没用,你能原谅爸爸吗?”
如果有能力,这世界上所有的父亲都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愿,可是在很长很长的岁月里,我一直不曾懂。
对读书一直不能释怀的不是我,是父亲!泪在我的脸上泛滥成灾。
不记得哪位 说过;哦,我知道了,家,就是不论有多重的负担,多深的痛苦,都要像蜗牛一样背着它慢慢地爬行。
我明白了,父亲就是那蜗牛,而我和他的家就是他是背负的沉重的壳,直到筋疲力尽。
如果说母亲是我人生的缺憾,那么父亲就是我迷失在烟雾里的故乡。无论我怎么回首,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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