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我迎着你们，巷道里黑色的风吹来

把额头上的灯光吹得忽闪忽闪的

也迷惑了我的眼睛。我嗅到了汗水与

煤混合的味道，这味道，在我的眼角

默然凝结成一颗感恩的泪珠。转身望去

是你们匆匆而去，急急忙忙赶来

二

我以为离你们很远、很远，只知道矿工

这是个蕴含悲情的词汇，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从事这样的职业。在中国的某个角落里

总觉得有一段距离不可逾越，有一些人

活在中国最柔软的部位。可是

他们，依然坚强地生活，活得有滋有味

三

当我抬头凝望星空的时候，我看到你们

沾满煤灰的面孔，和你们额头上的矿灯

我默然抬头望着灯光，也会享用电风扇

或者，以及所有带电的家用电器。

我却发现你们离我很近、很近，我不知道

中国的电能有多少是煤炭燃烧而成，我却知道

所有的煤炭不是从天而降，它们是矿工的付出

四

我对我的父亲说：我很骄傲生在一个矿工家庭

我是一名矿工的儿子。我也是一名矿工

我的媳妇对我说：我很自豪成为一个矿工的女人

我的儿子指着高高的井架对我说：爸爸

将来我也做一名矿工。是的，孩子，你可以选择

将来的人生道路，以及怎样不卑微地活着

五

也许矿工入不得诗行，诗人说：诗歌是优美的

即使融入了诗行，我总觉得像草一样介入

蕴含着悲情、悲壮以及苦涩，以及熏黑的矿灯

行走在死荫的幽谷。也是不能入画的，画家说

绘画是表现美的线条和美的色彩，即使入了画

也总逃离不了那一簇簇沾满脸膛的煤黑

我想用一句美丽的话语表现你，以及你的平凡

可是，没有恰到好处的言语，使你不再忧伤

六

你永远是父母最关心的那一个，在千里之外

或在千米之下。也是母亲在人世间最牵挂的那一个

虽然她不知道你将怎样把煤开采，但她知道

煤矿是最容易出事情的地方。因为你在深深的地下

因为你永远带着硬质的胶壳帽，和一个准备

随时打开的自救器，因为你每次下井都必须准时

可是上井，却从来没有准时

七

矿工，我以我的生命，我的青春，这样穿越你

从矿，到工，我行走了十年。每一脚踏下去，都

披着你的色彩，灰色的工作服。我从天未亮之前

到夜色已经深沉，我从一脸的青春，到一脸的煤灰

我从月底的囊中羞涩，到月初用一枚刻着名字的印戳

从办事员那里接过一叠带有零钱的工资，只有我

知道，每一分钱都饱含着一颗颗热流滚动的汗珠

八

我昨天听到一个修鞋的老板这样说：千万不要下井

给你再多的钱也不能下井，人吗，不是为了钱而活

命都不要了，要钱有什么用？我说，是。

其实，给得的钱并不多。有很多人这样说。可是，总得有人

去采煤，因为没有煤炭，我们的国家就没有足够的能量

去运转。没有人因为高尚而去下井采煤，但

这样的职业是值得尊敬，他们是我们的亲人

我们的同胞，我们都是中国人。

九

在中国，有这样一个群体，他们不需要赞美，更不

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也许他们期盼的只是安全，因为

他们身后有父母，妻子、儿女，以及所有的亲戚朋友

在中国，需要这样一个群体，他们不辞辛劳，让煤流

流进国家运转的炉膛，也许他们需要的仅仅是一个

安全，不要赞美，也不要任何人同情，只是尊严的活着

活着。为了自己，也为了每一个人的存在。

2010 年 7 月 18 日 星期日